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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岐黄

全文13000字,阅读时间大概十分钟 山野岐黄 男爵 (一)狗娃 锅里传来蒸馍暖白甜香的味道。 狗娃在这袅袅的温暖气氛里推开了堂屋的门,屋子一下子亮堂起来。春天来了,院里那棵白柏树的枯枝

树上的男爵

2021-04-08 22:23:45

山野岐黄

全文13000字,阅读时间大概十分钟

山野岐黄

男爵

(一)狗娃

锅里传来蒸馍暖白甜香的味道。

狗娃在这袅袅的温暖气氛里推开了堂屋的门,屋子一下子亮堂起来。春天来了,院里那棵白柏树的枯枝上泛着一丝丝的绿,枝条在尚冷的风里抖着,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狗娃伸了个懒腰,娘过来吧藏着馍的盖布篮子塞到狗娃的怀里,该是时候给垄上的爹去送午饭了。

春天真的来了,山梁上的雪还未化尽,山里就有了星星点点的野花骨朵的涩涩的气味。隔壁的花妞今年冬天终于不尿床了,她娘炫耀般的坐在大门槛子上看路过的狗娃和她的娘,花妞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把自己吃剩的一包韭菜籽交给狗娃的手里,狗娃啪的一下吧韭菜籽扔在地上,“今天晚上官抓贼,你不要来了,”狗娃有些生气。

林家的叫驴自己散步回来了,它颠着颤着咴咴的对狗娃和娘叫了两声以示招呼,然后进了院子,几只鸡仔和一个鸭子乖巧的跟在它的后面。

“这驴啥时候精的?”娘稀奇的问。

“前天的事。县医院的杨医生亲自做的手术,这活儿真漂亮,”花妞的娘说。

狗娃望着这只成了精的驴,害怕的躲在娘的身后,驴的头上有一条模糊不清的又细又长的刀疤,疤痕愈合的很好,看起来就像一条红蚯蚓。大叫驴的睫毛长长的,它友好的向狗娃眨了眨它的大眼睛。狗娃不害怕了,他觉得虽然驴一副怪模怪样,但它的的眼睛真的好看。狗娃觉得驴的眼睛就像两颗黑色的星星。

走在田垄里,蛰伏了一冬的小麦冒着绿气,正撑的腰杆啪啪的响,爹坐在田头正望着这两亩变得水淋淋的麦子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麻油叶子燃烧后的辛辣气呛的狗娃打了一个喷嚏。

“娃,今年收成会好啊,”爹高兴的看着狗娃,他眼角的皱纹都是兴奋的红色。田垄远处的边角还是一片白白的寒意,那里是狗娃祖父曾祖父和曾曾祖父们的坟茔,青灰色的石碑还压在雪里,只漏出一个的黑乎乎的小尖顶,爹有些玩笑有些认真地说,“把你和那林家的花妞配一对娃娃亲好不好。让那妮子给你当个媳妇。”

狗娃在心里说不好。

因为花妞那妮子已经不尿床了,自己和她结了亲岂不是要她天天被笑话死。

那时的狗娃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是要长大不会尿床的;爹娘有一天会背佝偻眼昏花会老会死的;家里的磨台会慢慢变矮的,大水桶是慢慢变低的,曾经走不到头的村路会慢慢变短,短的的像系着毛驴的绳子一样。狗娃曾经天真的以为时光长的村边那条小河一样不见头不见尾,长大回乡的他才发现小河早已干涸了。

狗娃撇撇嘴表示不同意。白面馍的香气勾的狗娃心痒难耐,他从地上爬起来,从篮子里抓出一个馍叼在嘴里。狗娃拉开红色的小裤头,站在高高的田垄上,结结实实的痛痛快快的向田里撒了一泡尿。

“娃娃尿黄,来年苗长。好哇。”爹说。

这是分田到户的第二年,村口洋槐树上挂着的那轮羊车破钟突然叮叮当当的响了,支书在招呼大伙去开会,大家穿着破衣烂袄聚在麦场,每个脸上都是彤云一样红的。村里的孩伢们满麦场的跑着笑着,光着腚在大人们胯下钻着爬着活像一只只黢黑的皮猴子。

“都静一静哇,”村长开口了。

“今儿把大伙招过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县里今年的精牲畜指标下来啦!咱们分一分啊。”

有男人在人群里嚷了起来,他是杨狗娃的一个远方表哥。

“林姓的牛和驴大牲畜都精了,该轮到我们杨姓了吧!”

又有男人在人群里呛了过来,他是林花妞的一个本家叔叔。

“之前村里的鸡鸭鹅狗难道不全可着你们姓杨的来?”

“喂喂,都静一静,一个村子的人净说什么两家话,”村长有些生气,他用粗大的手拍了两下槐树,没有叶子的槐树枝子哗啦啦的响了起来。

“这是县长拍巴掌定下来的政治任务,不是给你们几家人过家家的游戏!”村长有些动了肝火。

“一切照旧,名单上的上前面来,有牛的牵牛,没牛的牵驴骡子鸡鸭狗,有什么来什么!”

精了牲畜,就是给牲畜做成精手术的意思。

你没有听错,不是人工授精,是让动物成精,就像聊斋一类的神鬼志怪小说里一样,又不完全一样。动物成精手术是去年在各省市医学院牵头带领下展开的进行的一场全国规模的科技大攻关技术大跃进运动,这是又一场伟大的运动:这场运动是为了赶英超美;是为了反帝反修;也是为了抢占世界科技新高峰,这是全国各级政府一致决策通过的革命运动。那些率先在村子里做了成精手术的村庄就像前些年的学大寨修梯田一样,都是红旗招展全国模仿的典型。虽如今公社解了散,不过大家劲不能松力不能懈,红旗颜色不能变。要对外斗的过帝修反;对内要打的倒封资修。据说做了这个手术的任何畜生会有八九岁岁小儿的智力,他们会变得通人性、晓人语,识人事,它们会在主人的带领下成为一只懂得阶级斗争的革命动物,一只只革命牛,革命驴、革命骡子会驰骋在祖国秀美的山川河脉间,去为全球人民的解放事业做贡献。

一只老牛吁吁叫着来到狗娃和爹身边,那是年前做了成精手术的林大牛。它用毛糙温暖的大头蹭了蹭狗娃的爹的裤腰,爹笑眯眯的从背篓里掏出一把干草塞到林大牛嘴边,为了革命讨食的林大牛,我们的这位阶级牛兄弟为了表达感激居然晃悠悠的站了起来,狗娃真怕它的两条后腿就这样折在地上,好似两个折断的柴火棍。

爹曾经这样问过狗娃。

——咱娃以后想做个啥?爹不想你也一辈子浪费在田里。

——去读书吧。去读书就不是睁眼瞎了。

——我想做医生啊,爹。和今冬来村里的柳医生那样气派的医生。

——医生好哇。柳医生好哇。柳医生对爹娘还有村子里的人都好哇。

狗娃和爹亲眼见到过这些成精的动物劳作的景象,他就有些明白为什么村里的叔叔伯伯们争着给自己的畜生做手术了,为什么这些成精的畜生比人还金贵了。那天响午一过吃罢饭,并没有人去看着的林花妞家的林大牛,它自己套上了犁背着耧就下地了,这是它手术后第一次去耕地,恢复良好的它步履矫健的走在田里,走着一条条笔直的线像城里模特在走猫步。它三下五除二就把林花妞家的一亩三分地犁的一清二楚,一分一毫的没有踩了旁的地。爹看到林大牛耕地的样子也惊呆了,他支着锄头看着自家尚未耕完的二亩二分地,当时就下定决心明天要去县里找杨狗娃县政府做厨师的小叔叔求一封介绍信,好在去集市上买一头牛犊。

在这个年代,精了的动物比人值钱金贵。那些精了的动物不仅不能随便杀来吃,连买卖也要县里给开介绍信才行呢。

果真第二天,爹和娘棉袄不见了。然后爹就回来了,他给家里添了一头娇弱瘦小的小黄牛。狗娃问,爹,你和娘的棉袄呢。爹说,押给牛贩子了,开春了家里不需要这些袄了,等这头小牛长大了成精了,就能年年丰收了,家里就有余粮了,我们又会有新袄了。

娃你也就有钱上学了,有钱去当医生了。

我们一家也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喀秋莎就这么来到了狗娃家。

(二)去势。

小牛犊喀秋莎有些痛苦的嘶嘶的吸着气,它的眼眶里含着泪水,它渐渐明白了它刚过了这辈子的一个大槛,从此以后它可算不同凡牛了。这是它手术后的第三天,狗娃的娘拿着一小盆麦麸和豆饼混在一起铡的细细的精饲料要喂小牛。牛圈一股消毒水的刺鼻味,小牛的额头缠着红斑点点的纱布,医生就是把让牛成精的东西缝进那里去的。它瘦瘦长长的牛蹄子不住想扒拉着头上的伤口,娘按住它的蹄脚不让它瞎折腾。

“成功了是吗?”爹激动的问道。

来复诊的柳青衣柳医生掀开小牛的伤口,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有着小灯的电流表,电流表的另一头连着一台顶稀奇的显示器,柳医生刚刚来村里的时候,村人们争着来抚摸这电流表这显示器,柳医生的宝贝对贫穷的村人来说不啻于八仙传里各位神仙的法宝。显示器另外连接着一台柴油发电机,发电机的牛皮带溜溜的转着,显示器就亮了。

“牛,你听到了吗?”柳医生对牛说。

“哞,”牛叫。

电流表的小灯亮了,显示器上显示出文字来:痛。

一个单字,这就是牛说的话。

柳医生又问了牛几个问题,牛哞哞的叫着回应,狗娃的娘心疼的把一碗精料放在小牛的口边,小牛伸出又细又长的舌头去舔草料,小牛的鼻子有温暖的气体喷出来。

“精了!成精了!”老村长兴奋的叫道。

柳青衣回忆起那天给牛做手术的情景,真的是千钧一发让人浑身冒冷汗。这牛太小了,只能用豆粒大的GRF元件——中科院研制的第三版,发明人正是柳青衣的硕士老师——自然是越大的GRF元件效果越好,给动物们智力提升的程度越高。柳叶一样的手术刀细细分开牛的头皮,小电钻滋滋响着钻开了小牛的头骨,无齿镊钝性分离小牛豆腐一样的脑子,启智元件的七八十个芝麻大小的电极会贴合在牛脑子的丘脑与海马和中央回附近,这些电极的贴附点都是有讲究的,燕清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柳青衣整整记了三天三夜才记住,而且每一种动物的大脑构造和形状都略有不同,这决定了一个医生负责一种动物的手术模式。把小牛的各层组织缝合后,GRF元件就算植入完成了,远没有看上去的简单,植入后的启智元件的锂电池有十年的寿命,足够应付大多数畜生到它们寿终正寝了,启动后那些细小的电极不仅会模拟人类的脑波刺激丘脑,更神奇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那埋在电极下面的,由柳青衣的老师发现并合成的,那神秘的H-重组生长激素释放激素(H-GRF),从此会源源不断的自主的从牛马骡羊的下丘脑里分泌出来。埋藏在电极下的那一点点的H-GRF就是这一切的引子,而且与畜生的年龄无关,只要不是垂死的老牛,成年牛经过成精手术也会获得良好的智力提高。这其中具体的科学根据已经由柳青衣的老师写成论文发表了,大家只要知道经过这么一折腾,这些往日平平常常的牛羊就不再平常了,它们从此会成为人类革命的亲密的同志和战友,从此走在阳光大道上,基本避免了被屠宰和被拿来果腹的命运。

这是柳青衣第一十三次给牲畜做成精手术,他还是有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牛岁数太小了,手术失败还好,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到柳医生自己——落得个破坏贵重生产资料的罪过。

按理说连小牛做手术都有危险,给那么小的鸡鸭鹅做手术岂不是难死了。没错。柳青衣的师兄就是这么个倒霉的人,所里给他安排进了家禽组,去专门给鸡鸭鹅做手术,读了四年硕士才勉强毕业的老师兄的脸上充满了被发配充军了一般的悲壮,读书的岁月早已蹉跎了他的年华,师兄的头发已经斑白了,他痛苦的说,天要亡我,小动物的手术成功率只有三成,小动物幼崽的成功率更是万中无一,可怜师兄的孩娃今年才三岁;可怜师兄一辈子清贫没给你嫂子和大侄子留一点积蓄;可怜师兄这就可能有去无回了。

因此,柳青衣想到他的老师兄总会平添出一股庆幸的心情,因为发配到家禽组的还好是他的师兄而不是他。

喀秋莎刚刚一岁,狗娃的爹本不同意这么早就给小牛做手术的。无奈村里的犍牛的手术早就做完了,为了完成今年下派的指标只能拿狗娃家的小牛犊去充一个数。而娘又怀孕了,家里需要钱,精动物不仅不要农民交钱,县里反而会补贴农民三块钱牲畜的营养费,这也是大家挤破头抢这名额的原因。娘怀孕应该是深冬的时候的事,她的腰肢一天胜似一天的粗大了起来,胃口时好时坏,爹告诉狗娃,他马上要有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因此家里就要又多两个小朋友了。

狗娃很喜欢小牛喀秋莎,这只嫩黄花色的小牛精了之后会乖巧的跟在狗娃的屁股后面打转,就像一只小狗。他也会抓起一把新鲜的芒草喂给小牛,小牛反刍时嘴边会流淌出青绿色的草汁,青绿色的草的汁水染得一世界都是青草淡淡的腥味。这个小跟班让狗娃得意极了,他炫耀般的带着喀秋莎在麦场上奔跑给花妞看,人腿和牛腿踢踏起的沙尘仿若灰黄色的雪,在带着淡淡的草腥气的灰雪中,狗娃把自己想象成小说上踏雪无痕的武艺高强的侠客,花妞是等待侠客营救的那个姑娘,喀秋莎就是他最忠实的护卫和朋友。

喀秋莎这个充满异国风味的名字是柳青衣起的。柳青衣说喀秋莎是苏联国那边顶厉害的一种火箭,一枚能打死几千上万的美国佬,他希望咱们村的喀秋莎长成大牛之后也会变成投向帝国主义阵营的一枚最有力的炮弹,而谁要胆敢伤害喀秋莎就是破坏革命,他来村子的第二天,在村民大会上这番话一说完,会场上就响起了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包括村长,大家的脸不知因为寒冷还是太兴奋都变得红彤彤的。

然后灾就来了。然后饥荒就开始了。

先是蝗灾,然后是旱灾、涝灾,村人几辈子来没见过这么重的灾,这是天要塌了啊,村长铁青着脸站在田里哀嚎着,滂沱的大雨天漏了一般砸在地里。水里泥里,旱了一季的枯黄的麦子被突如起来的大雨抽倒了、打伤了,它们哭哭啼啼赖赖唧唧凄凄惨惨的跪倒在泥水里,都是一副抓心挠肝的愁苦样子,眼看着一个都活不成了。

等三季的灾害一过,大家的家里也就没有余粮了,没有来的及精的牲畜也早就吃尽了,不知道这些嗷嗷叫着迎向菜刀和剪子的可怜的小东西看着那些嘴里仍不住的抽动或反刍或咀嚼着饲料的同类们心里会作何感想呢。等到最后每个人的脸上都青青的的肿胀着,村口的榆树皮被人剥干净了,别说野菜了,离村十里远的连一点绿色的影子都没有。村里就又多了几座新坟,晚上走在田里都会感到一股森森的鬼气,狗娃夜里撒尿的时候曾看到爷爷和未曾谋面的曾爷爷们一个扶着一个搀着这些新死的冤鬼的手,爷爷和曾爷爷都是村里那些老头样的枯手,新死的冤鬼都是年轻人样丰润圆满的圆胳臂。狗娃不明白这些半夜集聚的鬼要去哪,但是看起来仿佛是这些先亡的老人做了那接引的使者,在为死掉的他们和活着的狗娃们这些可怜的后人引路呢。狗娃想到这里就精神了,尿也就尿不出来了。

日子也就过不下去了,眼看就要到分粮种的地步了。就这样也不能亏待了那些成精了的动物,牛就不说了,村人什么时候也不会去杀牛,但是村人还要想办法拿野草拌糠皮去喂活剩下这些成精了的驴骡马鸡鸭鹅,因为它们都是革命的宝贵力量,是军产,一旦灾过了县里检查组下来发下册上登记的成精牲畜短缺了一两个,往小了说村里今年的成精动物营养费和补助款就没有了,往大了说一村子的人都要受连累,都犯下了反革命的罪过。

总之村长就是这么说的。

村人派得力的人去县里求救了,半个月后得力的人回来了,他青黄色的脸肿的比去时更大了,浑身衣不蔽体几乎连裤头也丢去了,他哭着对村长说这半个月是吃草根才熬回来的,他险些以为回不来见到村长了——县里也遭了灾了,满世界好像都没有粮食了一样。县里向市里省里求救的队伍半个月前刚出发,可是就算要回了救济粮分到县辖的十五个行政村也不知道剩下多少留给咱们呢。

——娘,我饿的是在受不了了。变得病恹恹的狗娃说。

——村长,这样不是办法啊,我们偷着杀一两只鸡鸭吃肉吧。林花妞的一个叔叔对着村长叫道。

——你敢。只要我活着谁都别想动一只精畜生。村长菜青色的大脸居然也会涨出红色,好像一夜间就要流空流尽了最后的血。

村长铁青或红涨的脸像日头郎朗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村长,你不同意让它们死,死的就是我们了,有人这么叫道。

狗娃的娘一天天虚弱下去,她的肚子一天天的大了起来,身子却一天天的细窄了起来,下体也见了红,到最后娘已经瘫在床上起不来了。孩他爹,我是不行了,还不如现在就埋了我吧,还能给你和狗娃省一点口粮,娘喃喃的说。狗娃抹着泪,他的小手摸着娘的肚子,他这时候已经摸不到弟弟或者妹妹的跳动了。

然后爹就红了眼,去厨房拿了刀就奔了牛圈。

“不要杀它,”狗娃扑倒在喀秋莎面前。他从未见过爹这个样子,仿佛娘变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全是可怜的喀秋莎。

啊,可怜的喀秋莎,它哞哞的叫着,瘦小的身子瑟缩的躲在狗娃的身后,它的灵识知道小主人可以保护它。它的眼眶里蓄着一层发黄的浑浊的泪水,它哀求似的哞叫着,额头模糊的红疤曾是它不同凡响的标志,这也是让狗娃的爹犹豫着不敢下刀的主要原因。

“没有喀秋莎,以后家里就没有余粮,家里没有余粮爹和娘的袄就赎不回来,我也没有学上,还是一辈子去当睁眼瞎,”狗娃叮叮当当的秃噜出一大串话,仿佛有人把着他的嘴让他说出这些的。

举着刀的爹一下子就愣住了。

然后喀秋莎细细的后腿撑着,两只前腿往地下一弯,像人一样跪下了。

温暖的红日头依旧白个郎朗的挂在天上,涝灾终于过去了,可是新栽的秧苗要等到深秋才会变成消减村人饥饿的口粮。

“狗娃乖,”爹别过头说,他也流泪了,“可是现在不把喀秋莎杀了就没有以后了,就没有爹和娘和弟弟还有你的以后了。”

“我有办法,”狗娃说。

他把目光投向了喀秋莎细小的腿间一咕噜串在一起牛蛋蛋。喀秋莎看到了小主人阴寒又温暖的日光,它不自主的打了一个寒战。

然后狗娃的娘终于喝上了久违的一碗肉汤。她的牙齿磕着碗边也流着泪,她明白这碗汤对她,对她一家,对可怜的喀秋莎意味着什么。不通人性的牛骟了之后血气大减变得温顺可欺,可是喀秋莎不一样,它是一只成精的牛,这件事在它心里会变成怎么样的呢。

娘的脑海里突然想起来那些人类的公公来。几十年前村里曾经住过一个回乡养老的公公,公公在村头一大片好地上建了一座让人艳羡的幽深宅院——就是现在的村公所,可是娘的姥姥把这件事告诉过娘,那时候娘的姥姥还是一个小丫头,偶然的机会她曾见过这位村人口中高不可攀的“大人”。那年还是小丫头的姥姥跟着做县尉的父亲回村里为这位“大人”拜年,依着县令的意思——这时候他已经俨然是一位有名望的乡绅。在年幼的姥姥眼里那座幽深的宅院寂静的可怕,待在里面浑不像在人间里,宅子里临时搭的一座戏台子上几个伶人正在咿咿呀呀的唱着,“大人”背着身子就坐在他们眼前。姥姥说,当“大人”那阴暗无须的脸庞转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住了,她现在也想不明白她究竟在“大人”的眼里看到了什么,她仿佛看到了暗无天日的一片海,海里波涌的不是水不是浪,是翻滚着的无穷无尽的黑魆魆的血与烈火一般的恨意与不甘。那股阴凉的恨意从此一直徘徊在姥姥的心头,直到几十年后姥姥成了亲生了娘的娘,她才算明白这件事情对于男人们对于那位“大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狗娃的爹就去找了村长,村长也终于支撑不住了,他终于接受了村人的意见。

核算了一下。村里未骟过的大牲畜一共一十三头,不产蛋的精过的鸡鸭鹅二十五只,这些动物终于奉献了宝贵的身体或者身体的一部分,它们的干肉甚至骨粉帮助村民们挺到了县里救济粮的到来。

村民终于熬过了饥荒,同时也保住了重要的成精的大牲畜。

村长受到了县里的表扬。剩下的村人也终于活了下来。

只是从此村里多出了一十三头骟过了的牛羊骡马。

有时变成了犍牛的林大牛跳着它那依旧欢快如平素一样的步伐下到田里时,路过的杨狗娃就会感受到它的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恨意和寒光。

(三)成精

“你恨我吗,”我问喀秋莎。

喀秋莎跪在我的面前,他大大的眼睛扑闪着,有些湿润的水汽萦绕在我俩的脸旁。

“我知道你是在保护我,”喀秋莎说,“我不恨你,而且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

“不要相信大人。”

“他们都是虚伪的人。”

“请不要变成大人。”喀秋莎说。

娘在深冬终于生了,爹把打回来的麦子铺在麦场上,我无时无刻的都能闻到麦子那馨香美好的味道。日子终于又好起来了,我想。

又过了三四年,爹才明白过来娘生了一个侏儒,我的弟弟永远长不大一样缩在角落里像一枚干枯的蚕茧。爹和娘抱着哭了好久,然后爹用他宽厚温暖的大手摩挲着我的头,“娃,爹和娘还好还有你,”他是这么说的。

弟弟三岁才学会走路,四岁才学会说话——只会“饿哇”“渴哇”这些单字往外蹦——或者毫无意义的“啊啊呜呜”。弟弟不会叫爹娘,他自然也不会认人——爹说:他连喀秋莎都不如。

爹带着我抱着他来到了县里的大医院。戴着眼镜医生动手给弟弟检查,医生四方胖脸上套着一个白布口罩,他的长相和柳医生一点都不一样,那个给喀秋莎起名的人,我那时候还以为全天下的医生都一个模样呢,我还以为普天之下的医生都是那瘦尖脸小山羊胡一副尖嘴猴腮样呢。

我那时还想过,如果自己以后要当医生的话如何变成他那副尖嘴猴腮的样子呢。

胖医生摸摸这里又摸摸那里,弟弟一被他的手碰到就咯咯的笑,他叹了口气对爹说,“怀孕的时候条件不好吧。”

“是哩,那时候村里闹饥荒呢。”爹说。他按住弟弟乱动的四肢,弟弟发出了獠厉而刺耳的尖叫。

四方脸的胖医生扔下了笔,他似乎有点不高兴,他对父亲说,“这孩子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先天的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庞医生,您一定要帮忙想想办法啊,”——原来胖医生姓庞。

“我是咱县政府里的杨羊介绍过来的,”——杨羊就是我的小叔叔。

爹闻言好像要哭了出来。

庞医生盯了父亲宽厚的脸好一会,过了好久他终于缓过神来一样开口道,“都是乡亲也不是我不帮你,这样,我给你指条明路。”

“听说过那成精手术吗?”

爹暗淡浑浊的眼睛好似一下子亮了一下。

——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你自己去联系一个能做这个手术的人

——想都别想,我是肯定不行的哩。总之先死马按活马医吧。”

——还有,这侏儒症有药治,不过都是国外进口的哩,你们有那个钱吗?

——没有?那就先让孩子聪明起来吧,起码不是现在这个样哩,起码能自己活下去吧。反正现在做这个手术不收钱反而还有补贴,剩下的事情——

胖医生的声音不大却隆隆的让我的耳朵一震一震的。

——剩下的事情就是看你如何去联系那个妥帖的可靠的,愿意为你儿子做手术的医生啦。

临走前爹又央求了庞医生一件事,他指着我的头对医生说,“这孩娃不像他的弟弟,头大还聪明,从小就想着当您这样的大夫,这孩子也到上学的年龄了——”

庞医生盯着我的爹,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家里都是睁眼瞎,没给孩娃取个好名字,大夫你们都是文化人,能帮俺这孩娃取个大名吗?”

庞医生闻言快意的笑了笑。

——那就叫杨岐黄吧。这孩娃从此就叫杨岐黄吧。

——啥意思哩。

——希望这孩娃有朝一日真的成了医生能不忘初心呢

——希望这孩娃能靠着这祖宗留下来的岐黄之术救世渡人呢。

从此我就和我的小兄弟喀秋莎一样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了,我就叫杨岐黄了。

这个伴随了我一辈子的名字,也是一位医生为我取的,和那喀秋莎一样。

一个朗朗上口又生动好记的名字,杨岐黄,从此我就叫杨岐黄了。

柳青衣是两个月后带着工具来到狗娃,不,杨岐黄家的,他知道他不能不来了,因为那个女人——狗娃的娘亲自求到他的面前了,跪在他的面前了。那个弱柳一样的女人突然刚强的好像一块钢一块铁,她跪在地上眼含热泪啪嗒嗒的不停的抽着自己的脸,她曾经温暖多情的脸又变得绯红一片,她说她对不起他,可是现在如果他不救她的儿子,也就是不救他的儿子,她就要闹,她势必要闹到人尽皆知,闹到县里市里省里都知道,闹到他柳青衣柳大医生的家里去。

然后柳青衣就怕了,然后柳青衣就来了。

他的脸上灰扑扑的像涂着一层灰色的蜡,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狗娃的弟弟,也是见到他的儿子,他的儿子用一副呆疯痴傻的眼神看着他,呆疯痴傻地看着这位大名鼎鼎的前途无量的一年做了一百场成精手术明年就预定要提拔到省医院去提拔成副教授的柳医生。柳青衣顿时冷汗直流。

狗娃默默的看着这一切,这几年他和喀秋莎都长高长壮了,喀秋莎已经算是成年牛了,他已经开始有了那犍牛的雄壮模样。狗娃牵着喀秋莎走出了门。他害怕看到那场面,害怕看到柳医生冒着血光的手术刀。

喀秋莎用硕大的牛头温柔的碰了碰小主人的肩膀以示安慰。

七岁的狗娃不时的还尿床,他有时候到半夜会强迫自己醒转过来去撒尿。那天夜里夜凉如水,瓦蓝色的月亮像冰一样刺痛了狗娃的双眼。爹娘抱着弟弟睡在西厢房,刚做完手术的弟弟头上缠着一道渗出斑斑红点的绷带。蓝色的月光模模糊糊的粘稠的果冻一般糊涂在爹娘的身上脸上,涂在弟弟围着绷带的还在痴痴呼吸着的头上。

柳医生的手术很成功。弟弟醒转过来的第二天他的眼睛里就有了一丝灵气,他开口叫了爹和娘,

“”痛,”他说。

爹娘就激动的哭了。

鬼使神差的狗娃想去看看喀秋莎,也许某种意义上,在他七岁的心里四岁的喀秋莎才是他弟弟。可是他不知道,四岁口的喀秋莎其实早已经长大了,早就是是一条大牛了。

牛圈了空空如也,只有的清冷的蓝色月光洒在套着一个圈被撇在地上的橙黄色的缰绳上。

狗娃顿时就慌了神,喀秋莎不见了。

狗娃从家里跑出来寻牛,村里四处的巷子响起了狗娃小小的又响亮的脚步声。村里不见牛影,狗娃又踢踏着拖鞋来到了田头,远处爷爷和曾爷爷们的黑色坟头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灾年里死去的村人的黑色坟头也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月色越来越淡,天就要亮了,狗娃已经能看到地平线上红色的浪花一般要涨未涨的一点细微的晨光,在细微的晨光里狗娃看到了一只撇在田垄上的粉白色的小花鞋,他认得,这是花妞的鞋。

喀秋莎.杨和林大牛这些大畜生的持续了小半年的夜半集会是花妞撞破的。

狗娃是在村外一大片荒地上看到被一群牛羊骡马围在中间的花妞的。

(四)牛王

淡淡的红光照在喀秋莎黑黑的弯曲的牛角上。它高高的站在一大块石头上,宛若一名首领、一位国王,被十几只骟过的驴马牛羊和十几只这四年里新增的未骟过的驴马牛羊围在它们中间。

它就好像这些大畜生的村长一般。

我这才发现它已经长成一头大牛了。

我看到花妞被一只小母牛顶翻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细细的胳臂上有一条长长的血痕。高大威猛的喀秋莎注意到了我的出现,他表情复杂,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他手下的两条大叫驴慢慢的心怀叵测的像我靠近。我有些欣慰,我的喀秋莎真的是他们的首领了,它真的长大了。

喀秋莎抬起蹄子呵止了他的手下的莽撞,它光滑如褐色绸缎的美丽身子在淡淡的天光下如一条流动的水。天色越发亮了,我冲过去抱住了花妞,她的胸膛微弱的翕动着,瘦小的身子躺在我的胳臂里像一包抽去了麦草的枕头。

喀秋莎跳下了岩石。

他双踢踏地,轻盈的像一片羽毛,变得青白的月牙儿就轻扫了一下他的尾巴。

周围的牲畜们立刻急不可待的嘶鸣、嚎叫、怒吼了起来,我明白他们在给他们的领袖助威呢。

喀秋莎哼了一下,鼻孔冒出一阵亮白的气,他晃了晃头摒退左右,众兽就纷纷住了嘴。

然后喀秋莎向我踏进了一步。我开始觉得紧张了,我从未发现他何时变得如此巨大,这巨大的兽的每一个蹄子都好似沙砵那么大,每一个蹄子都可以清脆的踏烂我的脑袋,可是喀秋莎并没有踏烂我的脑袋,他只是步步紧逼向我靠过来。我冷汗直流,双手护住昏迷不醒的花妞,挺起胸膛挡在她的前面,可是我的双手双腿不听使唤的开始抖了,我的裤子也尿湿了,我努力对抗着,对抗着喀秋莎。

“我不怕你,你这个畜生,忘恩负义的畜生,”我竭尽全力的喊了出来,然后尿了一裤裆。

我看到喀秋莎笑了,他停止了逼近,这个时候我已经能感受到他的鼻孔发出的灼人的鼻息了。我看到他宽阔的牛嘴尽头向上弯曲着,他对我露出了一个神似人的微笑,从他空空如也的裆下则不断吹来凄冷的夜风。

我害怕的闭上了眼睛,转过了头。

我又想起了那天的事。

爹和娘的厢房闸着门,我听到爹和娘在里面喁喁私语着,他俩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可是我还是听到了,他们说,

——兔娃(我弟弟)会叫爹娘了,柳医生这成精手术真的有效,一个憨娃娃都能变聪明,何况咱的岐黄呢?求您在帮我们做一次这个手术吧。

他俩正在盘算着也给我做一场成精手术,为了让我也变的更聪明一点。可是不光爹娘是那么想的,后来我才知道,全国上下无数个市县乡村有多少人偷着做了这个手术。然后我又听到了柳医生那清淡的有些尖利的声音,他居然和爹娘呆在一块,爹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们以为呢?”我听到柳医生说。

——偷偷告诉你们,国家推广这个手术可不是让牛啊驴子啊变聪明啥的,这里面的玄奥可大着呢。

“您是说……”爹娘说。

——没错,这个手术设计出来最本来就是要给人做哩。那些畜生不过是动物实验,动物实验你们懂吗?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做了这个实验后,我们才会真的赶英超美呢,告诉你们说,等到那个时候,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脑子都比那美国最厉害的科学家还聪明呢,到那个时候我们的科学技术发展才真是一日千里呢。

——到那个时候这解放人类的革命事业才算真的开始呢。

——你俩现在就感谢我的老师和我吧。你俩的狗娃和兔娃算赶上好时候了。

真的就赶上好时候了。我听着他们讲话然后恨恨的想。

一场动物实验——我想想看看经历了这场残忍的动物实验的喀秋莎,可是我又不敢去看他。

我害怕的转过了头,我在等着喀秋莎扬蹄就这么踏碎我和花妞的小头。

然而喀秋莎并没有踏碎我的小头,他用弯弯的角轻轻顶了一下我努力挺起的胸脯,仿佛他童年时的我和他的角力玩笑。可我还是感到自己被什么重物压扁了胸膛,我的心脏和肺子痛的抽了一下又一下。我痛苦的睁开眼,我看到众兽的阴森的目光,我看到喀秋莎清澈的目光。

他这是在告诉我一个道理呢。

他用牛头顶了我一下,我和花妞摔倒在沙土里,可是他没有在前一步,他只是灼灼的盯着我,他的左右肩膀耸动了一下,然后他就靠两条粗长的后腿站起来了。

他这是再告诉我,他有能力杀了我,可是他却不要杀了我,这是一种恩赐呢,这是一场赦免呢,这是他难得的宽容和慈悲呢。

他这样做,不是因为我曾是他的主人,或者我曾是他的哥哥。而是他要昭示他有能力去做一件事但他偏不去做,谁也奈何不了他,我捂着胸口看到众兽低垂着头不敢去看两条腿站起来的山一样的喀秋莎。山一样的喀秋莎啊,谁也奈何不了他。这才是成年人的特权。

他这是在告诉我,他早就长成大人了啊。

他两条腿站着。圆圆大大的牛眼居高临下的盯着我,像一位话本里的将军,像一个评剧里的皇帝,不,不对。他活像一位革命者,一位样本戏里那样胸怀着他的可怜的牛马骡羊百姓们的誓死不休的领导者。

他手下的牛马骡羊们纷纷扬蹄抖落着尘土头低低的伏在地上,我知道他们的脸上一定都一副谄媚的表情。

他们好像都在恭迎着他讲点什么。

真是昏了头了,喀秋莎好像真的要讲点什么。

他粗大的牙齿磕碰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他的笑容变得阴惨惨的。

喀秋莎和把十二只骟掉的大牲畜眼底投出阴冷光盯着我的风干了的裤裆,不知何时他的牛角刮破了我的裤头,我眯起眼睛,站起来的喀秋莎像山一样高呀。我看到他胯下是空荡荡的一条暗红的狰狞的刀疤,那是爹的杰作;他的额头有一条模糊糊的淡红色蚯蚓一样暗淡的术疤,那是柳医生的杰作。我看到喀秋莎用一种复杂但更为悲伤的眼神盯着我露出来的因为尿了一裤子而变得阴凉潮湿的蛋蛋上,仿佛在盯着一件无价的珍宝,

然后他们欣慰的笑了。

然后他真的开口说话了。

他胯下的红疤灼人的眼。

“谢谢你没让我死掉,”他说。

“主人,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主人,”他说。字正腔圆,一板一眼地说。

“我们不得不走了。”他说。

(五)诀别

送走了喀秋莎,我抱着花妞呆呆的坐在尘埃落定的荒地了,初升的红日头照的我的头顶暖烘烘的,我的背后传来了父亲和村里男人们的喊叫声。

“你们要去哪里,”我问喀秋莎。

“一个能革命的地方,”他说。他的手下嘶鸣着、蹄子爪子啪啪哒哒的踏着地面表示赞同。——我们是革命的牛羊,我们自然也要革命。

——我们懂了很多,

——我们也学会了思考了很多

——我们牛羊马也要自由。

“狗娃,你对我很好。”他说。这只充满了血性的犍牛说,“可是我恨人类,我恨你们。”

“你疯了,喀秋莎。”我说,我的嘴里咸咸的,我知道这时候我就会吐出一手的血沫子。

“我倒要问问是谁要逼我们发疯的,”他吼道。

“你们很好的为我们做了一个示范,”他说,“哪里有不公哪里就要反抗,我们当牛做马了这么多年,你们欺压砍杀了我们这么多年——”

“——该轮到我们当人了。”

我有些呆呆的望着喀秋莎的牛脸,望着他胯下丑陋的疤痕。

“我们也要革命啊。你们要革全人类的命,那我们就要革除了你们人类的所有生灵的命。”

我畏缩的看着眼前的林大牛林大驴杨小羊和杨三骡们还有我的喀秋莎。他们都圆睁着眼睛怒视着我。仿佛我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们的额头上都有一条条淡红色的蚯蚓样的术疤。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们就要走了,”他说。

天已经亮了,结了穗子的玉米与小麦在微凉的晨风中摇头晃头,送出一丝谷物特有的恬淡的奶汁般甜白的香气。我这才发现牛马骡羊们站在一大片倒伏的麦田前面,麦子上都是残缺不全的齿痕和切口,活像那年招了蝗灾的样子。

这是他们的晚饭还是早饭呢,我不知道。离开了人类豢养的他们以后靠什么生存呢,我想我知道了。

“你们要去哪里?”愣了一会,我害怕的问他。我的裤子经过冷风一吹已经干透了,谷物的甜香夹杂这童子尿的骚气萦绕在我的鼻尖。

“告诉你也无妨,隔壁村县的同志们已经开始联系我们了,”

他的同志吗,喀秋莎的同志吗,牛马骡羊的同志吗。想到这里我不紧露出了持久而快活的笑容。

而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这么近的听到喀秋莎那充满煽动力的信心满满的低沉的声音。

——从此以后这广袤的田野和山林就是我们的根据地。

——我们要好好学习你们那位伟大的革命家的战略,论持久战,他是这么说的。

——他的书我都看过了,虽然不想承认,但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伟大的人类。

——你记住了,你们这些压迫我们的人类记住了。

——我们一定会靠自己的双脚双蹄解放自己的。

他最后说的话振聋发聩如雷贯耳,极大的震撼了我当时幼小的心灵,并给我留下了终身的深刻的印象。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喀秋莎.杨,见到我那可怜的牛弟弟的景象。

真的开春了,田野里满是草长莺飞的愉快气味,父亲和村里的男人们在村边的荒地里发现了昏倒的我和花妞,他们惊讶的看着那片残缺的倒伏的麦田,这将是他们今后的生活里反复发生并不断看到的。他们望着一地落拓的尘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村里精过的大牲畜一个不剩全都跑掉了,外加不知何故就毁了一块麦田。爹痛苦的跌坐在地上,他悲哀的望着天空发出绝望的哭声。

他不知道,这只是我们和他们的故事的开端。这样的故事在全国将会再上演个好多好多好多次。

回家了我知道了,兔娃——我的亲弟弟,他也发疯了,过了年方才五岁的他彻底失去了人的灵识,他四肢着地的踏在土地上嘴里发出哞哞的叫声,活像一只小牛,娘哭着想按住他的手脚,可是才五岁的它力气大的吓人,它扑腾着变成蹄子一样的手脚在哞哞叫着要四处找草吃。

我又想起了诀别喀秋莎的景象,他的样子和我的弟弟一样,他在青白的月光下跳下石头顶痛了我的胸膛,只是为了告诉我一个道理,他有能力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了……

柳医生也出事了,他被省里的人带走审查了,全国都乱了,各省各市各县各乡各村都出现了像我弟弟一样的失心疯的人,他们都是那接受了成精手术的人,他们大多是祖国的下一代,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逼迫引诱他们接受了这些手术。

然后冬末时,我的母亲吊死在了房梁上。

是因为和柳医生的情事被发现了;还是因为发疯的弟弟呢;亦或是为了闹蝗灾般毁去的那一座座的田里喷香的粮食呢。

我不知道。

我只晓得,爹从此再也不问我要不要当医生的话了。

田野里新的日头起来了。

变得和牛一样的弟弟慢慢的向屋外四腿着地的走去,最近遭兽灾遭的厉害,家里没有面给它这个残废人吃了,爹又出门去找村长要粮了,而它要去田野里找新鲜的草吃了。春天来了,空气中传来春天那温暖馨香的味道。

我——杨岐黄,在这袅袅的温暖气氛里为要去找食的弟弟兔娃推开了堂屋的门,屋子一下子亮堂起来。我看到它双腿下滴溜溜的围着一串团子样的东西。

兔娃感激的看了我一眼,哞哞叫了两声表示感谢。

我点点头,欣慰的笑了。

-Fin

回复列表
  • 树上的男爵

    刚开始写科幻的一篇,很不成熟,按石头姐的话说,前半部分莫言,后半部分少儿科幻。因为种种原因也没啥再就业价值了,先扔在这里吧,最后欢迎批评夸奖:shui:

    2021-04-08 22:25:59
  • 转身的表情

    上船前校正一哈吗~
    挺讽刺的,畜生变精术也没能让杨岐黄弟弟变正常人。

    2021-04-09 08:02:53
  • 芝士切丝机

    科幻世界17年有篇世界科幻《浪子》跟这篇点子差不多。《浪子》对小狗的心理转变历程描写详细很多,私以为更有深度。可以学一下:tiaopi:

    2021-04-09 18:19:50
    • 树上的男爵

      6啊橘子哥,知道了:ciya:

      2021-04-10 15:41:33
    • hay

      微信读书好像都可以看到旧刊吧。

      2021-04-10 13:47:37
    • 树上的男爵

      好呀,我去翻翻网上有没有😆

      2021-04-09 22:27:42